微音和他的读者的故事
今天下午,广东省新闻工作者协会、省新闻学会、羊城晚报报业集团专门为著名报人、《羊城晚报》专栏作家微音先生举办一个“笔耕六十年”座谈会。
微音这个名字,是与《羊城晚报》的《街谈巷议》专栏连在一起的;
微音这个名字,是与老百姓的喜怒哀乐、衣食住行连在一起的。“微音”两字的涵义,他自己说是“个人微弱的声音”,但读者总是理解为“微言大义”;“微音”两字的后面,是以投身革命60余年的共产党人的坚贞,以及笔耕60年的新闻工作者的敏锐作为功底的。
而今,微音先生已84岁高龄,他表示要离开《街谈巷议》这个“让群众呼声响彻四方”的阵地,让年轻人来冲锋陷阵了;
那就让我们翻开复刊23年的《羊城晚报》,沿着《街谈巷议》勾画的历史轨迹,寻觅那一个个微音和他的读者的故事———虽只是管中窥豹,但扑面而来的却是激浊扬清的胆魄豪情。
这种胆魄与豪情,是注定要写入中国新闻史的。
故事一:拍案而起挥笔质问 粪水浸屋三日改观
今年71岁的刘荣钧可能是最早认识微音的读者之一。1980年《羊城晚报》复刊当年,微音就两次去过刘荣钧家里。
那时刘家一家五口租住在广州东山署前一街一间半地窖式的侨房里。由于邻近的沟渠淤塞,刘家附近化粪池的污水经常倒灌入屋,深及足踝。刘荣钧四出求救,但相关部门却漠然置之。1980年11月,被粪水浸了一个多月的刘荣钧在呼救无门之际,想起了自己经常爱看的《羊城晚报》,想起了在报上常为老百姓说话的微音,就给微音写信投诉。没想到,信发出后隔一天,微音就上门了。而第二天,他的信就与微音的《街谈巷议》一起在《羊城晚报》头版显著位置刊出。微音在文中质问:“(刘家)这样的情况,为什么还不能打动一下我们人民公仆的心?试问易地而处,又将如何?”
文章见报翌日晨,刘家人尚未起床,当时的东山区区委书记就来拍门了,先道歉,后指示相关单位马上动工;紧接着,广州市委书记也上门慰问。三天后,刘家室内终于看到多日不曾有过的稍为干爽的地面。而这几天中,微音又来察看了一次。
回忆起当年情景,刘荣钧的眼眶湿润了:“这件事,使当时的我看到了曙光。‘文革’期间,我和我的亲人曾受过非人的迫害,后来‘文革’结束了,我们的生活却没有多大改变。我曾经想过退党,如果不是舍不得孩子,我会自杀。我感激微音,他和书记们的到来,使我感到社会确实进步了。所以此后20多年,尽管还有许多坎坷,我都坚守一点:要看到光明,要为社会做好事不做坏事。我的孩子也在我这样的教导下长大了。”
而在这20多年里,为老百姓的住房难、就业难、行路难……微音不知呼喊了多少次。同样是“水浸屋”,1994年1月的一个晚上,时已75岁高龄的微音踩着在污水中搭起的横七竖八的砖头木板,察看广州永胜西约水浸屋的情况,蜂拥而出的居民中竟有人喊出:“微音万岁!”而第二天微音的一篇《何日拯民于“水深火热”中?》,促使持续了三个月的这次水浸街得到解决。“微它一微!”这是微音的口头禅。如果各级“公仆”们都忠于职守、勤政爱民,还要他这样“微”来“微”去吗?
故事二:一次点名一见如故 著文十七篇篇诤言
广州酒家的职工都知道,他们集团的董事长温祈福是微音的“friend”(朋友),他们的认识是从广州酒家挨微音“微”了一顿开始的。
那是在1982年5月,微音以《羊城茶楼一瞥》为题,在《羊城晚报》一连三天发表文章,批评广州茶楼中普遍存在的一些让老百姓不快、但又奈何不得的现象,其中写到在“大名鼎鼎”的广州酒家,“霸位”成风、“老朋包”盛行、服务员态度冷淡等(当时经济短缺,茶楼座位紧俏,好点心通常都被服务员拿去照顾“老朋”了)。广州酒家一直是广州饮食界的先进典型,这次被点名批评,时任副经理的温祈福的反应出乎微音意外———他带着一班人登门求教:“全靠你批一批,我们这些国企‘老大’才头脑清醒,才会落力去改。”两人一见如故。
在温祈福收集的资料中,此后20年,微音专门写广州酒家或写到广州酒家的“街谈巷议”有17篇之多,恐怕可列被“点名”者的榜首。“他对广州酒家特别厚爱。”这厚爱不但有取得成绩时的赞扬,有遇到挫折时的扶持,还有犯了过错时的警喻。有一年广州酒家出了食物中毒事件,微音专门写一篇《警钟》规讽:“看到车水马龙,顾客盈门,便容易沾沾自喜,‘危机意识’也放进保险箱去了。”而好几次“月饼事件”广州酒家受委屈时,微音都站出来仗义执言,以《不要听见风就是雨》、《政出多门的月饼检验》、《媒体说话要公道》等“街谈”为其抱不平。以至有个读者写信问微音:温祈福给你的口袋装了多少张月饼票?温祈福却说:“其实微音做人是很‘均真’的。以前他常来饮早茶,借此了解社情民意,楼面服务员全都认识他。他吃了什么从来都是自己埋单。如果说我送什么给他,这两年我倒是在元宵节时会送两包汤丸给他‘检查质量’。因为前两年一次元宵后,微音专门打电话给我说:‘温祈福你的汤丸质量不行啊,我太太买回来煮,不是煮不透就是煮爆裂。’当时我们的冷冻技术确实没过关。后来我们专门到外面请来技术员,把问题解决了。微音是我们的诤友。”
在这位诤友“喋喋不休”的激励中,广州酒家的总资产从20年前的40多万元,飚升至现在的5亿多元,成为国有饮食业红旗不倒的著名品牌。“那年微音在购书中心签名售书,我看着人们排很长的队,心想:我们社会多么需要他这样的人。”温祈福说。
故事三:初识微音相知相亲 每日店堂先睹其文
要问微音长得什么模样,广州“健民医药”的员工大概可以说个八九不离十。但他们绝大多数人其实都没见过这位“衣着很有型”的老先生的真容。
健民人是从自己的宣传片中“看见”微音的。电视台要帮健民拍宣传片,健民人第一时间就想到微音:“如果他能在片中亮亮相就好了!”微音欣然允诺,无偿提供了“肖像权”。健民与微音为何这样相知相亲?一切缘于那“长夜里不灭的灯光”。1996年“五一”节,《羊城晚报》刊登了一则消息:国有健民药店位于广州北京路黄金宝地的夜间售药窗口,已经服务了整整25周年,2.5平方米的柜台,9000多个日日夜夜,从保济丸红药水到急救药,已为近百万群众排忧解难。为让灯光不灭,健民每月要补贴数千元。
消息不长,却打动了一位老人的心。第二天,《长夜里不灭的灯光》这篇“街谈巷议”就见报了。微音热情颂扬了健民宁愿亏自己也要方便大家、真诚服务不搞花架子的精神。健民的“不灭灯光”随着发行100多万份的《羊城晚报》从此享誉全国。“那些日子我们可兴奋啦,大家都说,坚持了这么多年,终于得到了社会的肯定。而从那以后,国家药监局的领导来广州,一定会晚上来看看健民这个窗口。”当年“值夜”售药的健民现任经理陈耀坤说,“2000年,微音老先生又写了一篇《宗旨不变‘灯光’不灭》再次鼓励我们。现在,健民已有70间直营连锁店,除了保持‘窗口’灯光不灭,其他店也坚持24小时值班,不管深夜还是凌晨,只要有人按门铃,就开门售药。”广州“非典”初期刮起抢购药品风那两天,不管组织货源多么困难,健民的“窗口”一直保证通宵按正常价格售药。因为“市民能在健民买到药,就不会那么恐慌了”。
健民员工白天的交接班时间是下午2时至4时,这时也是《羊城晚报》“出街”的时间,拿着一张《羊城晚报》上下班,就成了店堂里的风景线。健民人总爱先看看有没有微音的“街谈”,“哗,微音批贪官批得好犀利!”“整治白云山写得真够胆!”类似的议论就常常响在店堂中。
故事四:檄文如枪直指左棍 一析怪事校园清明
“微音的评论……在中国新闻史上,也称得上凤毛麟角了。”暨南大学新闻系研究新闻史的老教授孙文铄说。
20年前在暨大“陈朗事件”中,微音拍案而起,挥笔如枪,直指“左棍”,那情景孙教授记忆犹新。陈朗是1940年就开始记者生涯的老新闻工作者,在内地和香港都颇有影响,1957年他被错划为“右派”。1978年暨大复办,陈朗和孙文铄等六位“右派”被延揽到新闻系任教。这个系的主要负责人因而得出“全国的阶级斗争广东最复杂、广东的阶级斗争暨大新闻系最复杂”的结论,在某位校领导的支持下,他以抓“阶级斗争”为由,揪住一些莫须有的罪名,开始了对陈朗一系列的打击,把新闻系的师生弄到惶惶不可终日。在巨大的压力下,陈朗等向《人民日报》、《羊城晚报》记者求救。“晚报刘婉玲记者像做地下工作似的与老师们联络,了解情况。我们都知道,刘婉玲的‘后台’就是微音。”
1983年5月19日,《发生在暨大新闻系的咄咄怪事》一文同时在《人民日报》、《羊城晚报》发表了。不同的是,《羊城晚报》还多了一篇微音的“街谈巷议”《怪事析》。“微音的评论尤其痛快,他着重批‘老左’,狠狠地打击‘左棍’们的气焰,说出了我们的心里话。”那一晚,暨大附近的《羊城晚报》被抢购一空,新闻系的老师们打破了互相不敢来往的紧张气氛,纷纷串门道喜。一向“门庭冷落”的陈朗家高朋满座,人人喜笑颜开。
“从那以后,我父亲才算真正解放了,他像获得了新生。他被剥夺了20多年的工作热情极大地迸发出来。”陈朗老师已经作古,他的儿子陈幼朗回忆当年感慨地说。而对暨大新闻系而言,那是一个转折点,从此之后,系里的工作才“务上正业”,转到教学上来。
故事五:排炮猛轰不打不识 两次震动情结微音
粤东小镇庵埠有点实力的企业家都有个“微音情结”:微音到了庵埠,哪一位企业家没接到通知见不到微音,会把相关的组织者埋怨半天。
微音和庵埠可谓“不打不相识”。1983年,《羊城晚报》批评报道了庵埠生产“假奶粉”一事,当时庵埠数十家乡镇企业向外地销售糖粉大大多于奶粉的“甜奶粉”。两年后,这种情况“越来越严重”,遭到省外不少报纸的抨击。七八月间,《羊城晚报》以十多篇文章排炮猛轰“庵埠现象”,其中微音的“街谈”就有六篇。疾恶如仇的微音,不但痛打造假之“鬼”,而且穷追“姑息养奸”的当地有关部门。庵埠顷刻发生了“大地震”———几乎所有乡镇企业都倒了,一些正当经营的厂家也不免含垢受辱。
庵埠人痛定思痛,当中的清醒者更誓要用新的优质产品洗刷劣名。一年多以后,一批新的食品生产企业出现在庵埠。“一定要请微音来看一看”成了他们的强烈愿望。1986年12月,微音果然来了。一番考察,微音被庵埠“否极泰来”的情景所感动,当即又写了篇“街谈”,题目就叫《庵埠,您好》,“聊表庆贺之意”。
此后,微音又数次考察庵埠。大家熟悉了自然无话不谈。微音这才了解到当年各地媒体对庵埠的“会战”,其实掺杂有商业竞争成分,自己的“穷追猛打”因而有欠周全,于是,他做出了一个令庵埠企业家和干部们都非常意外的决定———向被打过了头及被牵连的人道歉。这一下,庵埠人的心灵又一次受到了震动。“微音太不简单了!他这样的资历、这样的年龄,能如此客观地对待自己、对待别人,真正是高风亮节!”庵埠的“九制陈皮大王”、广东佳宝集团董事长杨应林说:“现在庵埠已成为‘中国食品第一镇’,我们反思,如果没有‘假奶粉’的教训,没有微音的文章,庵埠没有今天!”这,就是庵埠人“微音情结”的由来。
故事六:天下之务恤民为大 向老百姓推一一O
“有困难请拨110”,现在老百姓都知道这句话。“110”与微音又有什么关系呢?……
年纪稍长的读者都会记得,以前的“110”只是个报警台,只接受治安报警。老百姓遇到突发性的困难,诸如孩子丢失了,水电、煤气泄漏了等等,是不能拨“110”的。“110”接受群众报警求助,在广东始于何时何地?始于1996年2月的佛山。
1996年2月之前,佛山“110”和全省其他地方一样,不但只接受治安报警,而且群众报警后,还要通过很多环节,才有警员到达现场,这时,往往就失去了处理的时间。所以,好一段时间,“110”没接到多少电话,形同虚设;而另一方面,群众大量的急难问题,又没有一个帮助解决的机构。为了适应社会发展的需要,佛山率先成立了公安局指挥中心“110”报警台,不但利用现代技术实现快速反应,而且打出“有困难请找110”的口号,使禅城百姓有如“握住一双排忧解难的巨手”,开通短短4个月,各类报警电话就有近4000个,其中求助电话约占四分之一。
微音得知这一消息,马上兴致勃勃跑到佛山公安局指挥中心了解情况。他在动态显示各区域情况的数十个大小屏幕前看了又看,连夜写了篇“街谈”———《突破性的试验》。文中把佛山的这一举措称为“令人耳目一新的突破性试验”,并着重指出这是公安工作的突破性进展,“天下之大务,莫大于恤民,报警台此种便民、利民、为民服务的举措,符合为人民服务的主旨”。
文章与记者的有关报道在《羊城晚报》发表了,佛山“110”改革的消息从此传遍全国。广东省公安厅、国家公安部都开会推广佛山“110”模式,“有困难请拨110”也逐渐走向全省、走向全国。
亲爱的读者,当你拨打“110”求助的时候,你是否知道有一位老人家为此起过“推波助澜”的作用呢?